Darkling Ruins

2005.05.08 《荊棘之冠》I.
《荊棘之冠》

I.


冷寂的北風挾帶著雪的寒意刺骨,似乎再也沒有任何生物可以存活在如此冰冷的冬日中;守候著小小火爐的萊墨絲特,一雙呆滯的眼睛看著火焰的竄動,就連火星燃燒到她的裙襬都沒有任何感覺。
什麼感覺?這種天氣早已將四肢凍的麻痺,而心,早已被打擊的體無完膚,何來溫暖可說?
「萊墨絲特,回到屋裡吧。」槁白的雙手顯示出了婦人的年華老去,似乎像雪一般的冰冷,就連聲音也是冷淡的讓人生寒。
萊墨絲特頭也不抬半分,但恍神的神智似乎回來了一些,像是乘載著黃金般的眼眸流轉了起來,最後,依然回到火爐前。
「哪來的屋子?妳別忘記我早就被『驅逐』。」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拿出未受潮的火柴,在丟入火爐前她彷彿看見了一抹微笑,火焰般熾熱的瘋狂微笑。
婦人像是回想起了些什麼,受驚似的踉蹌退了幾步,咬了咬下唇,最還還是鼓起勇氣,走回萊墨絲特身邊,將袖中的紙張交給她。
「這是我用最後的積蓄替妳買來的…萊墨絲特。」
看著上頭令人厭惡的章印,萊墨絲特瞪大著雙眼,一貫冷漠的面具崩潰,搶過那張紙丟到火爐中大吼:
「贖罪券?妳買贖罪券給我我就能獲救嗎?」
氣急敗壞的大吼,出口的呼氣立即成霜,似雪一樣飄落。
沒有料到她會如此怨恨教會,甚至將贖罪券丟到火爐裡頭,自己的好意被踐踏,又羞又恨的情緒萌芽,隱忍很久的婦人脾氣也火了起來:
「我只是不希望妳冷死在寒冬中,一番好意被妳當成垃圾,妳以為世上還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有耐心在妳這個詛咒之子身上!」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口不擇言,但婦人心中卻半分悔意也沒有,脫口而出的衝動再也無法收勢,壓抑許久的害怕及痛苦在一時間爆發出來。
「妳那是什麼神氣模樣?早就被卡魯家族驅除的妳,也不過是個平民罷了!」看見她依然是倨傲的不可一世,婦人想緩和下自己的語氣也被磨光殆盡,「魔女的烙印!妳是個被惡魔選上的詛咒之子!」
萊墨絲特始終靜默著聆聽婦人那番被教會洗腦過的『遵遵教誨』,懷中的木柴不知何時散落一地,金黃色的眼眸直視爐中的火燄,就像心底憤恨蔓延開來,野火燎原。
「是阿…」萊墨絲特開口,即使眼底的金黃流轉的急速,像是思索些什麼般的狡獪,聲音依舊是不疾不徐的輕慢,破舊的衣裳隨著輕雪飄飛起來,伴隨著風輕舞,「被選中的孩子又如何?跟我在一起就會遭受到不幸,難不成妳也想陪我一同墮入地獄嗎?妳未免也太看的起自己了,我想魔王不會願意見到像妳這樣的老婦陪伴他吧?」
輕輕拍去肩上的細雪,萊墨絲特笑著如此清淡,卻有最冷澀的冰冷,比起呼嘯而過的冷風,這樣的笑容又更冰寒了些。
似乎天氣又更陰寒了些,飽含水氣的低溫開始飄起了雪花,早已變成灰白的衣裙似乎要與冬日融為一體。萊墨絲特往前跨了幾步,婦人便往後退了幾步,看見她嘴角上揚的輕蔑,婦人再也忍受不了她所帶來的壓力,咬了咬下唇,最後飛奔離去。
忽略老婦踽踽的步伐,萊墨絲特轉身拾起已經受潮的木柴,喃喃自語著:「看來…這個冬天可能撐不下去了…」
或許這樣未嘗不是件好事,凍死或許比被綁在木架上燒死來的光榮些。
教會、禮讚、聖人、聖經,自以為是的理論,身上擁有烙印的女人就是魔女嗎?神未免也太看不起女人了。
因為夏娃吃了果實就要被驅逐伊甸園,殊不知道女人不過是亞當身上的一根肋骨,那是誰的罪?
蹲下身子搓了搓身子,火爐中再也不願意施捨她溫暖,在最後的火星消失的同時,眼前僅剩下一屢輕煙消失在冷風中。
想用打火石點起冬日之火,但受潮的木柴卻怎麼也點燃不起,憤恨的用赤手撥開依然滾燙的餘灰,在碰觸到贖罪券的餘燼時,手瑟縮了會,不知自己是拒絕了老婦的好意還是怨恨教會而怒,心頭似乎有些失落,隨即又被怨恨所掩蓋。
炙熱的溫度灼傷了她的手心,卻溫暖不了早已遍體鱗傷的心。
走到一蔭下,抱緊了自己的雙膝希望可以留住最後一絲溫暖,赤裸的雙腳陷在雪地中,絕望的冷風似乎在嘲笑她渺小的自尊,即使在要死之前仍然執傲的保有身為最後的尊嚴。
什麼貴族、什麼詛咒,都與她無關…
她只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死…就算冷死在街頭遭人毒罵她也不願意讓眾人踐踏她的自尊。
她是萊墨絲特,始終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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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冰寒,冷的刺骨沁入骨髓,堆起的冰冷掩蓋去孱弱的身子,努力撥去身上的落雪,卻怎麼也敵不過雪花飄落的速度。
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景色白的出奇,似乎天地都因此而被洗滌殆盡,白色天地之下究竟是何生光景,一想到這,萊墨絲特諷刺的笑了,為何而笑?似乎在笑著自己也在戲笑世人。
扭動自己的關節,使勁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清楚,輕挪動的右手,嘩啦啦的雪落在自己腳上,四肢皆凍傷的她,別說挪動了,輕移一下都讓自己痛的嘶牙咧嘴,更何況是移動,雙腳又疊高的積雪讓深深陷足在其中,連嘆氣都不能流出口,意識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遲鈍最後失去意識。
「就要這麼死了嗎…」萊墨絲特在心底問著,回應她的是變得更大的風雪。
「我不想死…不想死…」萊墨絲特低囈,泛白的指甲不知哪來的力氣深陷入了肌膚,留下藍灰色瘀青,懵懵懂懂的意識似乎讓她瞧見了一個人,是天使嗎?優雅的身影連風雪都無法撼動他半分;或許是惡魔吧,畢竟她是被選上的新娘,會來前找她的人應該只有惡魔了。
踩著雪的聲音是如此清晰,似乎天地間僅剩下那一抹跫音,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就連呼呼的冷風再也不停留於耳畔邊,脫口而出的話語連自己也無法分辨。
「你是要來帶我走的嗎…?」萊墨絲特問,那人溫柔的笑了,淡灰色的眼眸承載著無瑕的色彩,就像冬天的雪一樣潔白,她從來沒有看過瞳色如此清淺的人,就連皮膚也是一樣的皎白,是雪嗎?風雪讓她看不清他的模樣,清靈卻又帶著妖惑美的艷容,如果她是魔王的話,或許她願意當他的新娘,因為他的眼神是多麼的溫柔,就算死在他手上也是無怨無悔。
發出的疑問他沒有回答她,只是將身上溫暖的大貂披在她的身上,是要她不要死嗎?還是無聊的憐憫罷了。
她不想猜測,也不希望自己對待每一個人都是如此兇惡,但是她不能,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對待每一個對她好的人。
「不…我不要施捨……」吃力的將外套拿下交還給他,伸出的手忍不住顫抖,連一件大衣的重量都不能負荷,但她還是賣力的不讓大衣沾到半分雪沾,感受到衣服傳遞來的溫暖,就像冬天裡的火爐淡淡的溫緩,上頭的溫度讓她眷戀,惡魔也是有溫度的嗎?
男子揚揚好看眉毛,嘴角的微笑並沒有因為她的舉動有任何改變,優雅的淡笑宛若冬天的暖陽溫暖了她的心,她眷戀的貪看著,凍的發紫的唇畔欲說出留下的請求,似乎自尊都不是那麼重要了,只要能夠看見他的笑臉就夠了。
訥訥的伸出手想要捉住他的微笑,但那人卻退了幾步,萊墨絲特才像大夢初醒般的恢復神智,等到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哪裡有優雅男子的身影,只有肩上傳來的溫度告訴她方才並非一場夢。
然而眼前的人的微笑,也是一樣的優雅,卻不是方才那人優雅中帶有著神秘的男子。
眼前的人,是她的表哥,喬休爾•卡魯。


「小萊…我們回去好嗎?」喬休爾伸出溫厚的大手,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一樣,在找到她時伸出厚的大手,接她回去。
不同於萊墨絲特酒紅色的頭髮,喬休爾擁有一頭火紅卻不如火焰般狂妄燃燒的紅色髮絲,家裡的每個人都擁有相同橘紅的頭色,惟獨她,擁有的是深沉黯淡的酒紅,也因為如此的與眾不同,所以她始終遭眾人排擠。
況且,只有她沒有暗褐色的雙眸,一雙金色的詭異雙瞳更是讓她無法遮掩自己的特出。
她只求平凡,她可以不要財產不要關愛,但這點小小的心願在父母生下她後就不可能實現,在卡魯家的所有家族成員都不曾擁有金眸酒紅色髮色之人,加上她肩膀上烙著『D』的符號,更是將她打入絕望的深淵當中。
貴族世家容不下過錯,擁有惡魔之烙印的她最後被逐出了家門。
現下,喬休爾出現在她面前有何用意?她猜測不出。
即使表哥過去有多麼的敦厚溫柔,誰能保證他不被那群迂腐的豪門洗了腦?或許是被利用或奉命來殺掉她這個名門之恥也說不定。
伸出的友善之手,是否還如多年前的他一樣溫暖?
萊墨絲特不敢奢望,更不能想像,所以她只能用一慣的冷漠回應:
「為什麼?我早就不是卡魯的千金大小姐了。」萊墨絲特嘲諷的回應,對於他伸出的手視而不見,將感情全都收到那雙妖異的金眼裡頭,不讓他人窺探半分。
失去的溫度似乎在一瞬間都回到了體內,是因為肩膀上的大衣傳來的溫度嗎?
不管如何,當下的她有了回話的力氣,似乎風雪在不知不覺中也停止了肆虐的舉動,
「因為…他們需要妳。」喬休爾訥訥的開口,聲音帶著微顫,欣喜?是在怕她吧,亦或是聯想到了些什麼?
無論是什麼,對她而言,那不過是輕蔑她的表現罷了。
「需要我?」萊墨絲特提高了音調,黛眉挑的老高,絲毫不相信他任何一句,她這個表哥只有在害怕以及撒謊的時候才會有結巴的表現,如果不是害怕那就是有人威脅他過來接待她這位『詛咒之子』。
「什麼時候需要我了?我不是早就被驅逐了嗎,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我?」萊墨絲特淺淺的冷笑著,卻讓喬休爾徹底感受到什麼叫做寒意,徹骨的寒意,與冰冷的雪地刺骨的冰冷不一,那種冰冷,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陰寒,冬天不過如此,在此刻,他才徹底了解到她早已不是昔日會追著他跑的小女孩了。
現在的她,不只把彼此的關係拉成陌生人一樣遠,就連方才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不屑,彷彿她才是貴族,貴族中的女王,而他不過是他小小的臣民罷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表妹會因為被逐出家族而變成這生模樣,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長老們可以收回命令,讓她重新回到家族裡頭。
今次前來,長老也未說隻言片語,只是要他把她帶回去,為什麼會挑上他?或許是看中他不怕她的緣故吧?!整個家族中只有他不相信她不是詛咒之子,也只有他願意相信她還是昔日的小女孩,而不是眼前憤恨嫉俗的女子。
「長老們要求妳回去…」喬休爾嘆息道,對於長老這番舉動他也百思不得其解,雖說家中傳言造謠漫漫,但未證實之前誰也說不定;礙於命令,他還是要將她帶回去。
如果他沒有來的話或許她就凍死在雪地中了吧?!他不希望她死,他相信事情還是有轉機的,這一次回去他絕對不會再讓家中成員將她驅逐出去。
當年是他沒有能力保護她,現下,他絕對不會再讓事情重蹈覆轍,他想要彌補當年的過失。
「告訴他們,本小姐不是他們手中的玩偶,如果要我回去送死的話,就把家族奉上來!」篤定他們絕對不會這麼做,萊墨絲特冷哼了幾聲,「不是害怕詛咒?不是害怕我會帶還噩運?既然這樣為什麼要我回去?難不成是要我當場自縊他們才能夠安心?」
「別這麼說,小萊。」喬休爾打斷她的話,為她徹底心死的話語感到心冷,莫名的感到畏懼。
萊墨絲特輕哼了幾聲,並不在乎自己是否會慘死當地,如果希望她死早就可以下手,方才的風雪足以讓她凍死在冷風中,為什麼要在最危急的時候突然又給她一線生機?
難道他們就是要折磨她到死才甘心嗎?
「拜託妳…小萊,算是給表哥一個面子吧,回去家中一趟,我想長老們一定是發覺自己做錯了,妳就回去一趟吧。」喬休爾苦口婆心的哀求著,若是其他人萊墨絲特還可以硬下心腸裝做沒看見,但是面對這唯一一個真心待她好的表哥…為什麼她還是狠不下心?
如果長老會承認自己的過錯那冬雪就會變成夏雨了…萊墨絲特在心底暗忖,雖說不怕親戚對她報復,什麼苦頭她都吃過了,還會怕他們的小手段嗎?就不知道他們大費周章的要她回去有什麼目的了。
思索了半晌,萊墨絲特下了決心,就算這次回去的結果會是死,她也要他們付出代價,既然他們先前如此待她,休怪她不客氣的回報他們了。
「好,我回去,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喜出望外的喬休爾沒有發現萊墨絲特隱藏在眼眸下一閃而過的恨意。
「幫我聯絡阿古道,我要在回去的時候看到他。」
「是他?」聽到他的名字喬休爾著實驚訝了會,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答應她的條件,「好。」
聽到他的回答萊墨絲特終於笑了,依然是淺淺的淡笑,卻少了一些冷意,雖然外表還是一樣冰冷高傲的不近人情。
喬休爾拉著萊墨絲特的手步上了馬車,當達達的馬蹄聲遠去的同時,掉落在雪地上的大貂被另一個人拾起,拍去上頭的落雪,對著身旁的主人道:
「少爺,天氣又開始變冷了,回大邸吧。」聲音輕輕淡淡的,卻如輕風般拂過不著痕跡,若不仔細聽根本無法聽見他的低語。
「嗯,就回去吧。」聲音的主人有著一頭烏溜的髮,眼前過長的瀏海遮去了大半的神情,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時,他才悠悠的轉首欲登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少爺,這件大衣…」僕人支吾的問,弄髒的大衣持在手中等待主人的判決。
「就留著吧,還會用到的。」
「是。」僕人替主人關上車門,自己躍到馬伕身邊,馬車也在雪落下之前離開了那裡。
原地什麼也沒有留下,就連剛才車輪的痕跡也被新雪掩蓋,然而,這一切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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