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ling Ruins

2015.06.05 [刀劍亂舞][伊達組]殘篇1-7
[刀劍亂舞][伊達組]殘篇1-7

001.


「喔呀,刀劍在祭拜主人,真是嚇了我一跳。」

距離本丸有一段距離的小丘上,鶴丸國永為了躲避惡作劇後可能的逆襲而跑到這裡。

比他早來的燭台切光忠有趣地笑了下,回問:

「很奇怪嗎?」

「這種事情也只有這裡才看得到了。」鶴丸國永哈哈笑道,像是想起什麼忽然抬頭,「算算時間又幾百年了?唉呀呀,人類為了記住誰的生日或是忌日,最好的方式就是成為紀念日,如果能放假就更好了。」

鶴丸國永說了比誰都還要人性的感言,燭台切跟著低笑數聲應道。

「也是呢,每年這時候政宗公的忌日都有人參拜,弄到後來越來越像祭典。」頓了一下失笑道:「明明生日熱鬧點更好。」

「哈哈哈,讓我想到在伊達家的時候,俱利伽羅這時候都不屑地哼聲,躲到超遠的偏房。」

「喔?」

「好奇嗎?」

鶴丸國永揶揄道。

燭台切光忠斂了斂過於外放的情緒,「雖然待在德川家時也曾被帶回去看看,但也只是『看看』,畢竟那裡已經不是我的歸處了。」

鶴丸國永豁達笑道:「哈哈,不就是回娘家嗎?」

「國永先生──」

「開點小玩笑,別生氣嘛。」鶴丸拍了拍膝蓋邊的草屑,走到燭台切光忠放了一盅酒與鮮花的巨石旁邊,「跟著人類在一起太久,都快忘記身為刀劍本來就是『鐵石心腸』呢,燭台切。」

他望著燭台切光忠溫潤的金眼,接續道:「景物依舊,人事全非。對有了感情的刀劍來說,孤獨也是一種慢性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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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俱利伽羅一直待在伊達家。

看著刀劍退出戰爭的舞台、看著坦克取代馬匹、看著世代變遷、看著人類的鬥爭不斷重複上演。

雖然改變了戰爭的方式,但相同的事情沒有止歇地重複上演。

從武器變成典藏品,僅是將置放刀劍的展示架再窄化到一個玻璃製的空間裡。

他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再受限於那個方格中時,世界已經變了樣。

戰爭變少了,消息的往來變得過度頻繁。

原本要靠著人或其他動物才能傳遞消息,漸漸地伊達家前車水馬龍的畫面變少了,但消息卻喧囂地讓他在夜半也能聽聞哪裡又出現了戰爭、哪邊失火又燒了幾棟房、皇室指派了什麼命令──


「到哪裡不都一樣。」看向承裝著鶴丸國永本體的紫色絨盒,俱利伽羅難得地正視從來到伊達家起就只給他不斷噪音的刀。

「哈哈哈,但願皇家有足夠的樂子,否則我可是會無聊死。」鶴丸國永盤腿坐在廊邊,雖然他們成為付喪神後已經有了形體,但仍是不能像人類一樣來去自如。

倘若有酒就更好了啊……鶴丸國永抱怨道。但到此時他仍是笑得與來伊達家時一樣。

雖然有了形體,但人類若未將物品供奉給他們,他們也碰觸不到。

伊達家的刀恰巧都有一對金目,可能是從伊達政宗擁有獨眼龍之稱的緣故,也可能只是巧合。

俱利伽羅一直覺得鶴丸國永像野鶴似的,雖然同樣擁有金眸,卻不完全屬於伊達家。

儘管收到鶴丸國永要離開的消息,俱利伽羅卻有一種這是遲早的預感。

「唉呀呀,待在這也有了感情,我走了你可就少了可以說話的對象,俱利伽羅。」感嘆笑道。

成為付喪神的刀劍越來越少,那些曾在伊達家的刀劍也只剩下俱利伽羅和他有如此完整的意識,鶴丸國永不免一陣唏噓。

「我沒有興趣。」

「嘖嘖,真是不老實。」

俱利伽羅瞥了他還在嘮叨的神情──之後就看不到了,他心想。

對於無從選擇的刀劍來說,分別有各種形式,過去曾是戰友後來成為敵人也所在多久。

但像鶴丸國永如此豁達的刀劍,讓他想起了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一直盯著我看,終於承認還是有點捨不得的吧!」鶴丸國永像是看著什麼稀奇的事情,整張臉都湊了過去。

「滾開。」

「就誠實一下嘛俱利伽羅。」

俱利伽羅將鶴丸秀氣的臉撇到一旁,含在嘴裡的「閉嘴」停了半拍。「……問你一個問題。」

「喔,願聞其詳。」待在這這麼多年,沒聽過幾次俱利伽羅主動提起話題,鶴丸國永整個好奇心都快滿了出來。

「你是第二把我看到笑著離開的刀。」毫不相干地開頭詞,反而讓鶴丸國永訝異地瞠圓眼,連原本要吐槽自己居然不是第一把的話都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靜待俱利伽羅真正想說的話。

俱利伽羅似乎有些後悔突然把話說出來,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下文。

長年的相處,鶴丸國永知道這時候不適合打哈哈應對,正經和玩笑的界線他一直很清楚。

有些話一旦錯過時機,可能再也沒機會聽聞了。

鶴丸國永並沒催促。與月光相映的白色身姿,泰然的模樣讓俱利伽羅進一步知道他們之間的鴻溝。

「──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輕易地放下?

為什麼如此坦然接受這個命運?

為什麼他們身為付喪神,有了意識卻是更殘酷地知道身不由己的命運?

原本好好控制住的情緒一但被撬開孔,便有更多的思緒爭先恐後地占據思考。


鶴丸國永像是慈愛、又像是憐惜地拍了拍俱利伽羅的肩膀。

他一直都知道他和俱利伽羅是不一樣的。

並非刀的外觀,而是更根本的──被歲月淬煉出經歷與精神,以及多少次面對不同持有著的執著。

俱利伽羅有著初生為付喪神對原主人的執著,雖然本人沒有意識到,但旁觀者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他難得地一句話也沒說,將所有感嘆與唏噓化為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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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也無法回答。但可以跟我說,第一把刀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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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燭台切光忠。」

空著的房間,迴盪著比平日更沉的嗓音。

刀被主人隨意地放在紙門旁,這對俱利伽羅來說是罕見的。

被叫喚的燭台切光忠好陣子才回過神來,回首朝著難得會主動發話的俱利伽羅。

「俱利伽羅。」與俱利伽羅相似卻來得柔軟許多的金眸先是看了刀架上俱利伽羅的本體,才又定睛到化成人型的他。「什麼事?」

但俱利伽羅直直盯著他好半晌,彷彿看見了什麼沒見過的事物而征神。

「……」

「嗯?」

通常他不主動發話,俱利伽羅一向不參予他們的話題,當政宗公心血來潮將愛刀們一一保養時,還會聽見俱利伽羅覺得煩躁地嘖聲。

燭台切光忠端坐在紙門旁,好整以暇地等待。

「要叫你燭台切,還是光忠?」

燭台切光忠訝異挑眉,大俱利伽羅卻突然止聲撇開視線,一副疑惑很久、卻隱忍不問的模樣。

「……真沒想到你會問這個問題呢。」燭台切光忠溫和笑道,「燭台切是政宗公賜給我的名字,而光忠是我們長船一派的名字,來到伊達家前我都是這麼被稱呼的。」

「嗯。」

「不過燭台切唸起來有些饒舌吧?喊我光忠也沒關係。」

大俱利伽羅點了點頭。燭台切光忠又眺望戶外,神力不強的他們在月光的映射下顯露出非人的通透感。

儘管他們的長相已與人類相差無幾,卻又處處與真正的人類有所區別。


燭台切光忠有著與伊達政宗相似的外貌,但脾氣、性格和說話的語調完全不同。

從他認識燭台切光忠的那刻起,他的唇邊總是掛著淺笑,但某些時後燭台切光忠卻散發出他無法形容的氛圍,這點只在叫喚「燭台切」和「光忠」時特別能感覺出差異。

他無法形容,像是在認同些什麼似的。

他知道長船一派還有許多刀劍,但他只認識燭台切一個光忠。

只不過燭台切間或顯露出的淡漠令他無自覺地在意起來。


──但他們本來就是刀劍。


俱利伽羅很快就忽略這丁點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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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忠有許多兄弟。

像人類一樣,用鑄刀的先後來排列刀劍的順序。燭台切算是光忠一系最後的刀,他知道他有許多的「兄長」。

他在織田家時便有了「意識」,但沒有名字的他當時並不覺得與其他的刀劍有什麼差別;現在要解釋的話,便是沒有「自我」的狀態。

當時隱約感覺到「兄長」是很特別的存在,時常伴隨在信長公身邊,甚至到陪著信長公一起死在本能寺中。

有了名字(自我)之後,燭台切光忠知道這種情感叫做羨慕。

身為刀劍的本能意識,為主人耗盡全部、死於戰場上。不管他的兄長是否與他有相同的想法,信長公收集了許多刀劍,能被這樣的人使用到死去,單單這份執念他是欽慕的。

人們總將武士刀與精神聯想在一起,燭台切光忠直到現在仍不法分辨這是人類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意念,或是他們在鑄刀時便根深柢固的執著。

說起來,「死」的概念究竟是什麼?

刀本是無心之物,是因為主人的意念匯聚出意識、還是受到靈力或佛性而有了意識,他不得而知。

脫離了刀有了自主意識的他們,是否該執著於「刀」本身?

燭台切光忠闔上雙眼,刀刃燒出的白熾光芒也顯現不出他自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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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啊──與其放在美術館被人類觀賞,還可以上戰場的日子真懷念啊。」御手杵拎著自己過長的本體走在廊下,不時低頭以免撞到頭。

同田貫正國點頭,「這才是我們的本職啊,比叫刀子去照顧馬還是種田來得輕鬆多了。」

「我倒是覺得照顧馬挺有趣的。」獅子王哈哈笑道。

「遠征辛苦了,沒人受傷吧?」燭台切光忠像算準了時間,在眾人進入屋內時洽到好處地端上涼茶。

「今天的近侍是燭台切嗎?太好了!」御手杵迫不及待坐了下來。

「我餓到快重傷了,有什麼可以吃?」獅子王問。

「資源已經先登錄了,你拿去給主人吧。」同田貫正國將一本冊子扔給燭台切光忠,豪邁地盤腿坐下後就開始喝茶吃起茶點。

燭台切光忠翻開一本像是「書」的冊子,有著與書相似的外皮和質感,但是一打開來卻沒有任何紙或墨水的味道。

空白的紙張在他定睛一看時,墨水像是暈開來地將信息佈滿整個畫面,浮出了稍早所記載的資源以及遠征時的消息。

「看幾次都覺得很有趣,你說不是啊燭台切?」藥研藤四郎見一群人窩在一起也跟著湊了過來,褪下出陣時的戰袍,一身輕便的裝束和眼鏡讓他多了分書卷味。

「嗯,意外做得很復古呢。」

「哈哈哈,或許是為了配合我們這群老古董呢。」鶴丸國永不知從哪冒出來,看向燭台切手中的冊子,見他熟練地將冊裡的資源儲存到本丸裡的資料庫。

「我上次看主人說這本冊子有其他的用途,說比電視機還要先進。」獅子王咬著仙貝道,「可是因為可以看到畫面的大小比電視機小很多,主人說他不喜歡。」

「這麼一說我好像有印象。」燭台切光忠摸了摸下巴,正想嘗試時鶴丸國永一把搶了過去。

「喔,怎麼用?」邊說著,手也沒停地在冊子上指指點點起來。

「咦,等等國永先生。」

「放棄吧燭台切,你處理了整天的帳冊,剛剛又在準備茶點,先休息一下吧。」藥研藤四郎拍拍他臂膀,取來坐墊讓他坐下。

透過審神者的神力他們現在與一般人一樣,可以觸摸東西、需要進食、累了要休息。

燭台切光忠嘆了一口氣,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便端坐在旁。御手杵和同田貫已經吃完茶點,向他打聲招呼便去喊其他出征的人過來吃東西。

致力於刀生中要充滿驚奇的鶴丸國永也有著等高的好奇心,但在這方面卻意外地找不到訣竅,和獅子王七手八腳弄了許久,結果捧著冊子回到他眼前。

「燭──台──切──」

「剛剛點都好好的,但剛剛手一劃字都不見了,幫幫我們兩位老古董吧!」只有這時後會拿著比別人多一輩的歲數當說詞。

燭台切光忠也不意外,正要接過去使用時,冊子裡的畫面完全變了模樣。

「嗯?」

「喔喔原來可以用說的啊!真是造福老人家啊。」

鶴丸國永又興高采烈地搶回去,對著冊裡的畫面品頭論足道:「說個詞就可以找到,人類智慧的力量真是偉大啊。」

「喔喔,這不是你的本體嗎,燭台切?」藥研藤四郎道。

「我也要看。」獅子王也將頭探過去。

燭台切光忠無輒地笑嘆,「我不就在這嗎?對冊子裡的我比在這裡的我還要感興趣,真是讓我受打擊。」

「唉呀呀,從旁人的角度窺看一把刀的『刀生』可是一種新奇的體驗,燭台切你也過來瞧瞧。」

「這倒是呢。」笑得意味深長。但埋首於冊子中的眾人並沒有發現燭台切光忠笑裡的涵義。

燭台切光忠也跟著看向冊子裡的自己,但翻到一個畫面時眾人突然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啊……」

「抱歉。」

「那個,沒想到人類這麼大剌剌地展示出來……」連鶴丸國永都尷尬解釋道。

「沒什麼好在意的,不過是燒毀時的照片而已,都燒成焦炭了呢,只看照片連我都以為刀刃原本就是黑色的。」燭台切光忠反而豁達笑道,「那時還真是一點都不帥氣啊……真是的,有時反而希望人類不用這麼鉅細靡遺地紀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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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成為付喪神後,有形體的「刀」便成了一種媒介。

像小狐丸那樣早以失去本體,卻仍是在本丸中擁有實體的付喪神並不是特例。

但因為本體遭受到莫大的打擊而喪失了「某些東西」的刀子也所在多有,好比說一期一振、鯰尾藤四郎、藥研藤四郎等,都與燭台切光忠一樣曾歷經烈火的洗禮。

而現在他們都在這裡。

燒去了連自己都不清楚的曾經,漫長的歲月究竟記得太多是好、是壞,從沒有定論。

身為刀子本來就不可能決定自己命運,多數刀對於自己曾被燒到殘缺的過往並沒有多大的感傷。

中間一度完全失去對外界的感知,恐怕那段空白的時間就是自己缺少的部分。

但究竟缺了些什麼……


「嘛,過去怎麼樣都好啦。」鯰尾藤四郎大剌剌笑道,「不過還記得一期哥,還算不錯。」

「喂。」

俱利伽羅瞪向鯰尾藤四郎,方才好不容易將庭院的滿地落葉集中在一起,因為他那麼一揮又飛的到處都是。

骨喰藤四郎將畚箕拿了過來,眼角掃了大俱利一眼,「兄弟,別玩了趕快收一收。」

「落葉這麼多,乾脆烤地瓜如何?」鯰尾藤四郎突發奇想,舉手吆喝道:「喂俱利伽羅,你知道廚房有地瓜嗎?啊,燭台切──燭台切──過來一下!」

俱利伽羅冷哼走到一邊,被叫來的燭台切光忠似乎同意了鯰尾藤四郎的提議,興沖沖地返向廚房。

被他們的舉動吸引過來的眾人讓原本寂寥的庭院喧鬧起來,與興致高昂的燭台切光忠和鯰尾藤四郎相比,俱利伽羅和骨喰藤四郎一時格格不入起來。

骨喰藤四郎俐落地集中起落葉,拿出打火石便燒了起來。

橘紅的火焰並未讓骨喰藤四郎白皙的臉龐更有精神,及肩的白髮輕微地晃動。若說他們有沒有什麼共通點,大概是表情和話都不太多這點。

「……我唯一記得的只剩下火焰。」他說。蹲在紅焰旁邊,輕聲的呢喃如同灰煙迅速地消散開來。

俱利伽羅動作一頓。

「燭台切可以深刻記住前主人的事情,真了不起。」

骨喰藤四郎沒有看俱利伽羅,像是自言自語地落下感嘆後便低頭控制火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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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燭台切光忠,以人類的形容來說是個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的類型。

隱藏於溫柔微笑之下的提醒,不論何時何地都會要求自己保持最完美的狀態,就連休息、出陣或是遠征都會要求自己和他人不可以怠慢。

在這個本丸裡,有的刀以人的姿態享受生活,也多得是忘不了身為刀的本能、渴望戰鬥。
有多少把刀,便有多少「意識」。

如今的面貌,多少反應了他們所希冀的樣貌。


俱利伽羅留在伊達家較久的歲月,但燭台切光忠比他陪伴在伊達政宗身邊更長的時間。

他來到伊達家時,伊達政宗已經淡出了戰爭。

依稀還能記得剛成為付喪神的他坐在刀架旁,遙望著雙目仍在的燭台切光忠笑得瞇細眼,薄透的身影與伊達政宗一同坐在廊下的光景。

也還記得總是懸掛在政宗腰側的燭台切光忠,在與其他大名接觸時,儘管仍在刀鞘中,也散發著與政宗公不相上下的戰意。

他曾欽慕當時的燭台切光忠。

直到燭台切光忠離開了伊達家,當時氣魄仍鮮明地烙印在他意識中,彷彿透過燭台切光忠描繪出仍意氣風發的伊達政宗馳騁於戰場上的英姿。

從認識燭台切光忠以來,他便是噙著溫柔到與他凌厲刀鋒不符的笑容,不論出陣、不論政宗公的腰間換了多少把刀──到了政宗公將他賜予水戶德川家的那一刻,燭台切光忠一直如他所堅持的,保持最完美的樣子到最後。


──真是……火大。


俱利伽羅咋舌冷哼。聽聞他在地震中燒毀時,想起的仍是他溫柔淡笑的模樣。

想必烈焰中燭台切光忠也不願失態。明明戰鬥中滿身瘡痍,腦中也只想著不願讓眾人見到這樣狼狽的自己。

就連離開伊達家也沒見他動容。刀從火裡來,又回歸於火焰中也不過是刀的歸宿吧?


俱利伽羅一想,心情又沉了幾分。


若不是骨喰藤四郎講到火焰的事情,俱利伽羅根本不想回想那些早就作古的過去。

熾熱的午後燭台切光忠雖然穿著運動服,但也沒有褪下手套,坐姿從一而終地端正。

分明只是在處理晚餐的食材。俱利伽羅冷不防地踢了踢燭台切光忠的後背,見他無意識地皺了眉頭才滿意了哼了聲。

「俱利伽羅,你今天心情特別不好呢。」燭台切光忠無奈笑道,將手上的滿滿一盆的碗豆放到旁邊,「要吃點心嗎?我去泡茶。」

「……不用。」

「我也有些渴了,我倒點冷茶過來。」

燭台切光忠順勢脫掉總是戴著的黑色手套,手上並沒有他原本猜想的燒傷。

再度相遇的現在,原先他忽略的事情逐一鮮明了起來。

本丸裡有許多刀們的本體下落不明、或是燒失、或是斷成廢鐵。

那些經歷多少會反應到他們的個性或是外表中,但燭台切光忠不像鯰尾藤四郎曾因燒毀而喪失記憶──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他總是把好的那面展現出來。

唯一顯而易見的不同,只有右眼上多了眼罩。

原本就與政宗相似的面貌,多了眼罩後僅是讓他與前主人更像幾分。

除此之外,一切都與他所知道的燭台切光忠一樣。

他本來就不是多言的人,就算思緒已揉成疑惑在心裡發芽,他仍是沒有化成言語。

與燭台切光忠分別的時間比相處還長,其他刀因為他們曾服侍同個主人而將他們歸類在一起。

他對此嗤之以鼻。

比起他,織田家的壓切長谷部或是藥研藤四郎更常出現在他左右。


「多此一舉。」

俱利伽羅瞥眼燭台切遞來的冷茶,迎上他無奈地失笑更是一股莫名火上來。

「我加了點碎冰和檸檬汁,消消火氣。」燭台切光忠不慍不火說道,在俱利伽羅身邊坐下,隻眼的金眸彎成比平日更柔和的弧度,「前幾天我因為悼念政宗公的忌日,被國永先生調侃了一番呢。」

俱利伽羅瞇眼,雖然不明顯,但燭台切光忠仍可以感覺到前者的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

摸著杯緣,燭台切光忠輕聲道:「我一直想問你,政宗公死時你有陪伴到他闔眼嗎?」

俱利伽羅盯著他,半晌才回應。「……當然。」

「那就好。當時小貞也離開了呢,雖然待在德川家有聽到些風聲,但沒有親自為政宗公告別還是很遺憾。別看政宗公大咧咧地,其實很討厭隻身一人。」燭台切光忠欣慰笑道:「有你就好了。」

俱利伽羅忽然站起,不顧吃驚地燭台切光忠逕自往門外離去。

「俱利伽羅?」

「……那麼你呢?」

燭台切光忠瞠圓眼,俱利伽羅才自覺無心說漏嘴似的,沒有多加解釋便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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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當鶴丸國永從倒掛在天花板、手裡拿著碎紙花灑了燭台切光忠滿身時,原預期會看到後者吃驚或是無奈的神情。

「反而讓我嚇了一跳,燭台切。」俐落地翻身躍下,「俱利伽羅本來就臉臭,怎麼你也一臉不想煮晚餐的模樣?」

雖然在本丸裡警戒心較低,但燭台切光忠可是無時無刻都保持警惕的刀,就連鶴丸國永出奇不意想要嚇到他都沒那麼容易。

光是看到他恍神的模樣就十分難得,更別說他眉頭深鎖思忖的樣子。

「嗯?啊啊,抱歉讓你看到我失態的樣子。」歉然笑道。

「原本剛才是打算拿俱利伽羅試一下手工櫻吹雪的樣子,但他剛剛跑得飛快,結果你好像比他更需要,發生了什麼事?」鶴丸國永坦白道,儘管他弄得髒兮兮的白色裝束實在無法襯上他澄澈的雙眼。

「我問了他是否陪政宗公到最後,其實我也可以跟主人借冊子查查,但我還是直接問俱利伽羅。可能是我擅自加諸在他身上的情緒惹他不快了吧。」無奈聳肩。

鶴丸國永反而訝異地瞠圓眼,「俱利伽羅應該不是氣量那麼小的人。」

面對他執意想知道後續的好奇,燭台切光忠也未隱瞞道:「嗯,方才俱利伽羅反問我一個問題,但我說不上來,等到我想細問時已經錯失機會。」

「喔?」

「……抱歉,國永先生。」燭台切光忠露出有些為難的神情。

難得俱利伽羅吐露心聲,但比起不想說,更多是他仍無法說明白的情況。

鶴丸國永反而領悟了一件事,了然地點點頭。

說到底,這兩個曾服侍相同的主人,卻意外地不夠理解彼此啊……鶴丸國永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燭台切,其實我原本以為你沒有失去記憶。」有這個前題,那麼感覺不大對勁的異樣就說得通了,就像現在燭台切光忠所不解的,旁觀者反而看得更透徹。

從燭台切光忠表現的態度,一點都不像記憶曾經中斷的模樣;也可能是因為他待人總是溫和有禮,話也都點到為止,如果再問深入一點才可能感覺到端倪。

雖然不清楚他們之間聊天的細節,但鶴丸國永畢竟和俱利伽羅相處了百年以上,比起燭台切光忠,鶴丸國永還是比較理解俱利伽羅的個性。

「你也看到照片了不是嗎?」燭台切光忠垂著眼簾,「刀的本體的燒成一片漆黑,我再次醒來曾以為自己沒有變,但說實話到底變了什麼……只有『歷史』才知道了。」

──所以透過人類的紀錄得知燒毀的記憶,真的是很微妙的心情吶。燭台切光忠苦笑道。

「嗯,關於伊達家的事情你似乎沒忘。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的右眼,是在那場地震和火災中造成的嗎?」

鶴丸國永指著燭台切光忠的眼罩時,後者猶豫了一下,解開眼罩的繩子。

燭台切光忠稍微撩起瀏海,眼罩下的右眼並未有任何傷疤。

「要說我失去右眼的時間點應該就是當時沒錯。」

望著燭台切光忠的「右眼」,臉上並沒有什麼傷痕、眼珠也好好地鑲在眼眶裡。

但右眼的瞳孔卻是極淺的淺金,彷彿一罈佳釀倒入了池水散開般的漣漪,若非燭台切光忠已將意識集中在雙目,恐怕鶴丸國永感覺不到「右眼」正盯著自己。

「當時主人用神力讓我擁有實體的時後,說了很有趣的話。」輕輕撫著右眼說道:「『右眼的部份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復原,可能畫龍點睛的義務不在我身上吧,燭台切,抱歉,畢竟我不是你的前主人』,將我譬喻成龍還是第一次聽聞呢。先不說政宗公,通常提到伊達家的龍,首先想到的是俱利伽羅。」

政宗公立志成為像不動明王般的武將,而俱利伽羅龍又有「劍有黑龍纏繞的的不動尊像」的意含,而雕有俱利伽羅龍的刀子可為刀注入不動明王的力量。

燭台切光忠從始至終都都認為刻在俱利伽羅身上黑龍十分美麗,不管是刀、或是成為付喪神的俱利伽羅。

對他來說,「俱利伽羅」的存在,就像伊達家的家紋,代表伊達家。褪出了戰爭的舞台後,仍以「家傳寶刀」的姿態被供奉,何嘗不是一種榮耀?

儘管他陪伴在政宗身邊大半輩子,但這份意義是誰也無法取代的。

燭台切光忠覺得有趣地低笑了數聲,又補充道:「我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的,只是外表更像政宗公一些,我反而感到高興。」

「……原來如此。」鶴丸國永原本有些凝重的表情放鬆下來,也不再方才的事情上糾結。「我還擔心你失去記憶有什麼後遺症,看來是沒問題了。俱利伽羅講的話你就先放在心上,但不用操心,好不容易在這裡再度相遇,總會理解的。」

「嗯。」

燭台切光忠如釋重負般地深吐一口氣,笑道:

「陪我說了話感覺好多了,謝謝。」

「不會。」

「但是弄亂的地方還是要整理喔,國永先生。」

「欸?」

他指了指滿地的紙屑。

「我今天會多做你喜歡吃的菜,可是這是兩件事,別忘記在晚飯前打掃乾淨。」在這個本丸裡,還沒有刀能挑戰燭台切光忠身為主廚的威權,儘管是皇家御物的鶴丸國永也得低頭。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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